AI制药:一个被问错了的问题


  从依苏帕格鲁肽α近二十年的0到1之路谈起

  过去两年,几乎每一场医药行业论坛、每一份券商研报,都在讨论同一个问题:AI制药,究竟是AI公司做药,还是药企做AI?前者把AI写进公司基因,以平台能力和创新管线获得资本市场关注;后者则常常被简化为"采购外部AI工具"的跟随者。

  作为一个从疾病机制和靶点生物学研究起步、花了近二十年把一个原创分子推到上市的制药人,我越来越觉得,这并不是一道"AI公司做药,还是药企做AI"的二选一问题。比谁来做AI更重要的,是AI能否真正进入药物研发的真实循环。换句话说,这个问题本身可能被问错了。

  争论双方有时共享着一个未经充分检验的前提:AI已经可以独立"做药"。而真正走过一个完整药物生命周期的人都知道,AI正在深刻改变药物发现,但从"发现一个分子"到"做成一款药",中间仍隔着漫长而复杂的生物学、药学、临床和监管验证。

  近二十年,从一篇论文到一张处方

  2002年,我们报道了GLP-1治疗延缓db/db小鼠糖尿病发生的研究(Diabetologia, 2002),揭示了GLP-1治疗糖尿病的潜力。GLP-1被认为是一种重要的肠促胰素(incretin hormone),其经典作用主要体现在葡萄糖依赖性促进胰岛素分泌,从而改善血糖控制。我们这一时期的研究运用体外与体内实验技术,在细胞、器官和小鼠在体水平,系统解析了GLP-1葡萄糖依赖性地促进β细胞胰岛素分泌、同时抑制胰高血糖素的分子生物学机制。更重要的是,这项研究在2型糖尿病动物模型中首次将GLP-1对β细胞量的增加与糖尿病病程的延缓直接联系起来,率先提出了GLP-1超越肠促胰素效应("beyond insulinotropic effects")的重要科学概念:GLP-1的作用不限于促进胰岛素分泌,它还能增加β细胞量、延缓疾病进程。这一认知,为此后二十年GLP-1药物的多靶点效应和多器官获益,奠定了最早的科学基础之一。

  但生物学认知只是起点。天然GLP-1在体内降解极快,难以直接形成持久的药理作用。我们的下一个问题变成了:能不能通过蛋白工程,让GLP-1在保留生物活性的同时获得足够长的体内暴露,从而真正成为一种可临床使用的长效药物?

  2006至2007年前后,我们设计并报道了全新的GLP-1/IgG-Fc融合蛋白构建体(Gene Therapy, 2007),这构成了后来依苏帕格鲁肽α技术路线的重要原型。在这一过程中,我们已经开始把生物信息学工具用于融合蛋白设计,包括利用SWISS-MODEL进行三维结构预测和分析。

  随后,我们又与中国科学院生物物理研究所孙飞教授团队围绕Class B G蛋白偶联受体开展结构生物学研究,希望从结构层面进一步理解肽类激素与受体的相互作用。2013年,我们关于胰高血糖素受体(GCGR)胞外结构域表达、纯化和初步表征的研究发表于Protein Expression and Purification,为后续结构研究建立了实验基础。

  此后,是每一个创新药都必须走完的漫长链条:成药性评估,体外与体内概念验证,临床前候选化合物(PCC)的确立,工艺开发与制剂研究,从小试到中试再到商业化规模的放大,连接动物实验与人体研究的PK/PD和毒理桥接,首次人体试验,II期、III期临床确证,直至接受监管机构对药品质量、安全性、有效性及整体获益-风险的严格审评。

  2025年1月,依苏帕格鲁肽α获中国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上市,用于治疗2型糖尿病。其在2型糖尿病患者中的群体药代动力学研究显示,在1-3 mg剂量范围内平均半衰期超过200小时(超重或肥胖患者中长达280小时),是目前已上市同类GLP-1受体激动剂中最长的;III期临床中,24周糖化血红蛋白(HbA1c)降幅最高达2.2%,胃肠道不良反应发生率更低。从原型分子见刊到患者手中的一张处方,这条路走了近二十年。

  我讲这段经历,不是为了讲一个励志故事,而是想说清楚一件事:从0到1的药物研发中,最难被替代的原创环节之一,是对疾病和靶点生物学的深入认知,以及由此提出真正值得验证的科学假说。此后的许多环节,计算工具都可以越来越深入地参与其中:从早期的生物信息学,到计算机辅助药物设计(CADD),再到今天的AI辅助药物研发(AIDD)。

  AI不是从天而降的新物种,它更像是药物研发工具演进线上的最新一环。工具一直在变,但真正的问题始终是:我们是否理解疾病、是否提出了正确的问题、是否能够用实验去验证答案。

  "Garbage in, garbage out":一条被AI放大的古老公理

  计算机科学有一条古老的公理:Garbage in, garbage out,输入垃圾,输出垃圾。AI时代,这条公理不仅没有被废除,反而更加重要。一个能力强大的模型可以把不完整甚至错误的输入组织成非常流畅、看起来无懈可击的答案,因此,对输入数据和科学问题的质量要求反而更高。

  这一点在制药领域尤其关键。药物研发的数据天然稀疏、异构,而且存在一个长期的"发表偏倚":成功结果更容易进入论文和公共数据库,阴性结果和失败实验则大量留在实验记录中。因此,公开数据非常重要,但它并不等于药物研发真实世界的全部。

  靶点发现更是如此。以我熟悉的内分泌代谢领域为例,激素的分泌与节律、激素对靶器官的作用机制、器官与器官之间、细胞与细胞之间的相互作用,共同构成高度动态的代谢调控网络。如果对这个网络缺乏深入认识,就不可能提出真正有价值的靶点假说。如果你给AI一个含糊的指令"帮我找一个代谢病的新靶点",它会还给你一个漂亮的答案,但这个答案可能从一开始就偏离了疾病的真实生物学。在当下近乎"AI万能"的氛围里,我们需要一次静下心来的审视。AI可以帮助我们更快地寻找答案,但科学家首先要把问题问对。

  沫不在技术,在认知

  "泡沫"这个词,不是我们提出的。过去几年,AI制药既出现过令人兴奋的进展,也经历过项目终止和临床失败。早期一些被高度关注的AI设计候选药物在临床阶段停止开发;与此同时,AI发现和设计的Rentosertib在IIa期获得积极临床结果,并于2026年7月启动III期临床研究。

  这些事实不应该被简单解读为"AI制药成功"或者"AI制药失败"。它们更像是在提醒我们:AI在靶点发现、分子生成和早期优化中的效率提升是真实的,但发现阶段更快,并不自动等于临床成功。

  2024年一项针对AI原生Biotech临床管线的分析显示,AI发现分子在I期的成功率约为80%-90%,在II期约为40%;但作者也明确指出,II期样本量仍然有限。截至目前,我们仍缺乏足够长时间、足够大样本的证据,证明AI已经重写了从临床开发到最终获批的总体成功率。

  所以,我所理解的"泡沫"并不在AI技术本身,技术进步是真实的;真正需要警惕的是认知错位。一类错位,是把"工具效率"误当成"发现能力":AI确实可以加速分子生成与筛选,但加速不等于方向正确;另一类错位,是把"AI-driven"的叙事当成已经兑现的临床价值。

  AI未必能够消除药物研发的试错,但它有机会减少低价值的试错。真正的评价标准,不是模型生成了多少分子,而是最终有多少分子经得起实验和临床验证。

  我们的回答:用高质量"小数据",让AI真正懂自己的药

  因此,我们做AI的方式是"向内"的。我们并不排斥大模型和公开数据,相反,它们提供了AI能力的重要基础。但真正要让通用模型理解一家药企自己的融合蛋白、多肽以及具体疾病生物学,仅靠公共数据远远不够。

  银诺近二十年的研发留下了大量一手湿实验数据和研发知识,其中不仅包括成功结果,也包括那些没有写进论文的阴性结果和失败实验。成功的数据告诉模型什么可能有效;失败的数据,则告诉模型什么不要再做。

  这些数据的价值不在于"量大",而在于它们与具体分子、具体实验条件、具体研发决策高度关联,且可以被持续追溯和验证。我们所说的"小数据",不是为了否定大数据,而是强调高质量、企业专有、与真实研发问题紧密耦合的数据。

  在此基础上,我们在内部部署计算能力,引入AI agent、蛋白质大模型、结构预测和生成式设计等工具,并让AI产生的设计尽快进入真实实验体系。实验结果无论成功还是失败,都回流计算体系,用于模型评价、参数校准、必要的微调、候选排序以及下一轮分子设计,逐步形成"设计—实验—数据—模型—再设计"的闭环。

  GPU和模型是工具,数据是燃料,而实验闭环才是发动机。真正构成差异化的,不是拥有多少算力,而是可计算的数据、可验证的实验和可以持续迭代的模型能否连接在一起。这套闭环已经开始产出成果:一系列创新大分子、小分子实体,正走在从PCC到非临床确证、再到临床推进的路上。

  结语:乐观,但把乐观建立在正确的地方

  那么,"AI公司做药"会实现吗?我的答案依然是乐观的,但乐观必须建立在正确的地方。当公共大模型的基础能力与企业自身高质量数据、真实实验反馈和疾病生物学认知真正结合起来,AI将越来越深地参与新药发现,甚至承担过去只能依赖大量人工试错完成的工作。

  但这应该是科学积累和研发闭环不断成熟的结果,而不是融资叙事的前提。在从马车到汽车的变革拐点上,我们不怀疑汽车会赢;我们只是坚持,方向盘需要由真正理解疾病、理解药物、也尊重实验验证的人来掌握。

  近二十年走完一个0到1,我们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是敬畏:敬畏生物学,敬畏数据,也敬畏时间。而这三样东西,恰恰是对抗泡沫最好的解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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